わが征くは星の大海

《四庫全書總目》卷50〈別史類〉評論王稱《東都事略》說： 「然宋人私史，卓然可傳者，唯偁與李燾、李心傳之書而三，固宜為考宋史者所寶貴矣。」 在宋人私史中，《四庫》館臣對王稱《東都事略》、李燾《續資治通鑑長編》、李心傳《建炎以來繫年要錄》三書推崇備至。僕介紹宋人私史時，很喜歡引用這段文字。「二李」（即李燾、李心傳）考證嚴密，取材廣博，撰成兩部編年史巨著。傳統史家之中，僕對二李情有獨鍾。至於王稱《東都事略》，價值似乎不能與二李之書等量齊觀。姑借李心傳的說話批評《東都事略》：「然其書特掇取《五朝史傳》及《四朝實錄附傳》，而微以野史附益之，尤疏駮。」（注１） 為甚麼要這樣強調私史呢？其一，元修《宋史》不善，向來受到很多批評。其二，資料越多越好，即使《宋史》的內容如何豐富，其資料性也很難令人滿足。《宋史》之外，有這麼多更原始的材料，正好加以利用。 《東都事略》是紀傳體史書，《續資治通鑑長編》、《建炎以來繫年要錄》採編年體，而編年、紀傳都是中國史學的典型體裁。單看上引《四庫全書總目》一段文字，《四庫》館臣可能並未擺脫傳統史學的窠臼，認為唯此三書「卓然可傳」，即把其他私史排除於「卓然可傳」的範圍之外。事實上，很多筆記小說有很高的史料價值，為時人修史所採用。若不當作史料來利用，而當作史書甚至故事書去讀，也有很大的趣味性。僕特別推薦以下三種 1. 司馬光《涑水記聞》。作者根據自己與朋友、同僚的見聞，並摘取當時的一些文獻，記錄成書。縱使此書在南宋初年曾經毀版，今傳本可能經書肆擅意增減內容，已非原本。但李燾《續資治通鑑長編》，仍組常徵引《涑水記聞》。現時很多膾炙人口的歷史故事，例如杯酒釋兵權、金匱之盟等等，如要追索事件的原委，則不得不求考於此書。可見即使此書不是司馬光所作，其影響仍然很大。假如我有孩子，可以每天跟他說一個《涑水記聞》的故事。如果孩子不喜歡聽，也好，可以在睡前讀，令他悶得昏睡。 此書有中華書局本，點校者為鄧廣銘、張希清。 2. 李心傳《建炎以來朝野雜記》。又是李心傳？對，我就是如此喜歡李心傳的史學。是書分甲集、乙集，甲集二十卷，分上德、郊廟、典禮、制作、朝事、時事、故事、雜事、官制、取士、財賦、兵馬、邊防十三門。乙集少郊廟一門，多邊事一門。從篇目可見，此書與《涑水記聞》不同，側重點不在事件經過，而在於記述制度，故《四庫全書》將之歸入政書類。即使以制度為主，但當中仍有很多有趣的記載。「建炎」是南宋的第一個年號，李心傳活躍於南宋寧宗、理宗年間，而此書以「建炎以來」為題，即記載南宋由建國至李心傳生存時代的故實。 此書亦有中華書局本，點校者為徐規。 3. 王明清《揮麈錄》。我曾在圖書館借閱一本名為《麈史》的書，圖書館館員喃喃自語地讀出此書的名稱，第一次讀作「唐史」，第二次讀作「塵史」。我心想：「残念でした、二度も違う。」「麈」字的下面不是「土」字，而是「主」字，讀作「主」。但此書的封面不是打印的，加上兩字的字形很相似，某些圖書館的電子目錄即誤作「塵史」，難怪館員讀錯。在《涑水記聞》、《建炎以來朝野雜記》之外，宋人筆記之中，最大部頭、最有名氣的，可能是洪邁《容齋隨筆》。如果要看作者的名氣，則可數歐陽修《歸田錄》、蘇軾《東坡志林》，但我偏偏選擇介紹《揮麈錄》。因為作者生活於兩宋之交，因此對於北宋歷史，能夠做一些總結，例如列舉北宋父子兄弟為宰相或翰林者，指出宰執家族唯呂氏最盛。作者追述了一些北宋後期的史事，如王安石變法；又有一些南宋初年的親身見聞，史料價值很高，對於文學、官修史籍的情況等，也有記述。可以說，此書的風格，似乎在上舉二書之間。 此書有上海書店出版社本，序稱改正了中華書局本的一些錯誤。 今次介紹，其實不純就治史的角度而言。我嘗試從閱讀者的角度來看，指出三書的趣味何在。即使你不是歷史研究者，但有興趣了解傳統王朝的故實，看看這三本書，應會覺得不錯，至少會比張XX導演推介的《明X的那XXX兒》來得真實。我向來強調史料的重要性，但也想指出不少史料是有趣的。 注１：《建炎以來朝野雜記》，甲集，卷4，〈續資治通鑑長編　九朝通略　東都事略〉，頁111—112。按「五朝史傳」指《三朝國史》、《兩朝國史》，「四朝實錄附傳」即神、哲、徽、欽四朝實錄的人物附傳，竊以為「五朝史傳」及「四朝實錄附傳」不該加書名號。